涂国文:青春成长的诗意叙事
来源:中国诗歌网 | 时间:2019年09月17日

  

  人生三十,是一个独特的生命节点。行至此处,体验了一些生活,积攒了一些阅历,沉淀了一些情感,收获了一些体悟。青春在这儿悄悄拐弯,向着不远处的中年前行。由少不更事,进入成家立业阶段。青春在进一步成长,生命在进一步壮大。回忆与展望错杂,青涩与成熟交接。曾经的喜悦与伤痛,前瞻的憧憬与迷茫,奋斗的激情与现实的压力,物质的诱惑与精神的追求,等等,都有可能纠缠在一起,构成一幅五味杂陈的内心图景。青年诗人卢山的《三十岁》,就是一部真实而全息地呈现了这种生存状态与生命形态的诗集。

  《三十岁》是一部“80后”青春成长记。诗人从石梁河出发,到成都读大学,之后到南京攻读硕士,毕业后来到杭州工作,直至恋爱成家。宿州、成都、南京、杭州,构成了诗人青春成长的四块里程碑。诗人将“二十岁的热气腾腾的成都、江南的燕子矶和望江楼/以及三十岁的宁静的西湖/都一一折叠好放进这封情书”(《我的石梁河》),封存在自己的青春档案里。

  诗人漂泊的青春是无处安放的。诗歌《罗马帝国衰亡史》深情地追忆了“埋葬”在成都静安路五号(四川师范大学)的大学时光,“青春的导火索催促花朵爆炸的力量”,荷尔蒙在这儿肆无忌惮地释放,然而,转瞬之间,“青春已在千里之外/我带走的只是衰竭与损伤”)……在时代的重重压力下,诗人的内心苦苦地挣扎,青春孤独而无助,放纵而迷乱,颓废而绝望,迷惘而愤怒,惊悸而酸楚,破碎而忧伤……在《我翻山越岭,在这八月夜晚巨大的宁静》一诗中,诗人说:“我搬运词语石头,用一场磅礴的泪水/清洗这一座锈迹斑斑的青春纪念碑。”诗歌,成为拯救青春的诺亚方舟。这是一个人的青春纪事,也是一代人的青春脉动。

  《告别》《毕业记》是诗人书写毕业的两首代表作。诗歌以幽默与反讽的手法,写出了自己与同学尚未做好充足的心理准备,便被投入社会的仓皇:“该死的论文已经提交。体制的红公章/结结实实的盖在青春的大屁股上/交出钥匙!宿管阿姨说明天必须离校/这时候留恋也是一种违纪/408宿舍的大门在暴雨来临之前关闭/我们纷纷提着裤子进入了中年”(《告别》);“把自己装进一个个表格/再盖上体制的公章/最后归还学生证/交出钥匙/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再见/就已经被宿管阿姨扫地出门//人们说我们已经长大成人”(《毕业记》)。青春是残酷的,残酷青春最伟大的导师是生活;生活磨砺青春意志,引导青春成长。

  青春成长的残酷,尤见于涉世之初。“这几年我忽然沦为江河的过客/和车站的主人。在一座座陌生的城市里/交换着方言”(《三十岁<五>》)……诗集中有多首诗歌,写出了诗人初到杭州觅职时的艰难与凄惶:“梧桐树一声叹息/吐出一个异乡人/检查户口!交出暂住证/人们用方言剥光我的衣服”(《马塍路的夏天》); “在三十岁的齿轮里,我也会喊疼/也会一个人在出租房里默默哭泣/我看见骨头和血肉迸溅成春天的花朵”(《三十岁——给父亲》)。这不仅是诗人一个人的经历,这是一代人所共同拥有的经历。《三十岁》鲜明的时代性,正是它的价值所在。

  诗人的青春成长,是一种紧贴着大地的生长。诗人将自己情感与思想的根须,深深地扎入了脚下这方疼痛的土地。与其他很多同龄诗人轻舞飞扬的生命形态与诗歌形态不同,卢山的诗歌,现实观照性更强,与脚下的大地、与现实生活胶合得更紧密,情感更沉潜、深重。这是卢山诗歌区别于其他80后诗人的特点之一。诗人是一个深情的人,他说,“那么多的亲人,那么多的爱情/足以构成了我的幸福和苦难”(《悬崖》),“每一个清晨都值得流泪和热爱”(《三十岁<一>》)。他把自己深挚的爱的歌吟,首先献给了故乡和亲人。“石梁河是我故乡的河流/我要用我的一生给她写一封情书”(《我的石梁河》),“我所遇见的每一条河流/都没有像石梁河这样一个好听的名字”(《三十岁<五>》)……故乡的亲人,故乡的山川、风俗与生民的人生命运,如涛涌不息的石梁河,日夜流淌在诗人的梦里、心里……

  在诗人青春成长的过程中,诗人的父亲是一个不可或缺的人物,他是诗人青春成长的“引路人”。尽管自诗人踏上外出求学和工作的漂泊之路后,父亲一直远在千里之外的故乡,但是父亲却从来没有在诗人的生命中缺席,他无时不刻不在对诗人产生着深刻的影响。诗人对父亲充满着感恩,在《血债》一诗中,诗人如是说:“在我的增添的每斤肉里长高的每根骨节里/都填满了从父亲那里掠夺来的血肉。”在《我不会给父亲写诗》《父亲》《收获》《三十岁<二>》等诗篇中,父亲朴实勤劳的形象、父亲对“我”的爱、父亲芬芳的美德,纤毫毕现于诗人饱蘸情感的笔端。

  诗人父亲对诗人的青春所施与的影响,是一种“吃螺丝钉”的硬汉精神。这是一种非常典型的中国式家族男性代际精神传承。在中国传统家庭教育形态中,母亲给予子女的偏于爱的温暖,而父亲给予子女的更多的是人生意志的影响。在《三十岁——给父亲》一诗中,诗人这样说:“父亲,这些年你教育我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/你说,三十岁的牙齿要比二十岁更加锋利/敢于啃硬骨头吃螺丝钉。这是你教育我的方式/要让我成为另一个你吗?”父亲这种独特的性别角色教育,无疑血液一样进入了诗人生命的脉管,成为诗人的行动指南:“吃螺丝钉的人练习牙齿/随时准备啃硬骨头”(《表达》);“他夜以继日地吃螺丝钉/练习牙齿,随时准备啃硬骨头”(《婚礼》)。这种教育,既让诗人学会了坚韧与顽强,又让诗人学会了责任与担当。

  卢山诗歌内容丰富、题材广阔;手法多变、随心赋形。从内容上看,有乡愁,有爱情;有追忆,有展望;有甜蜜,有哀伤;有乡村生活,有城市生活。从艺术上看,诗人有着多副笔墨,传统创作手法与现代、后现代主义创作手法交相辉映。从篇幅上看,有长诗,也有截句。有些诗作,譬如讽喻大拆大建的《噪音颂》、讽刺庸政懒政的《小职员》等等,思考深刻,直击时弊,体现了诗歌对现实生活的干预。

  诗人的青春成长,自然也包括诗歌艺术的成长。诗人是一位虔诚的缪斯信徒,在《我的幸福》一诗中,他如此宣告:“我的幸福来自于/陷入文字的一场爱恋/……/在心爱的白纸上建造房屋。”然而,正如诗人在《数数枇杷》《春天的独角兽》《暗涌》《诗人》《清明节寄北》等诗歌中所抒写的那样,诗歌创作是一项极度孤独的事业。自开启诗歌创作生涯以来,诗人忍受着“巨大的孤独”,对诗歌艺术矻矻以求,勇猛精进,诗歌的艺术性与思想性不断变得成熟起来。

  正如诗人自己在《诗的社会学》一诗中所说:“写一首诗/就是慢下来做个手术。”诗歌是对青春的一场救赎,也是对生命施与的一场救治手术,它不仅呼唤技术,更呼唤耐心和信心。对青年诗人卢山,我们充满着期待,因为——“店老板说,你只需按下那个绿色的按钮/就能打印出一个色彩斑斓的春天”(《春天的打印机》)。

  (《三十岁》为杭州市青年作家文丛之一种,浙江人民出版社,2019年9月版。)

  本文作者简介:涂国文,1966年生于江西余干,诗人、作家、评论家。中国评论家协会会员,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,出版《江南书》等多部作品。

  诗集作者简介:卢山,1987年生于安徽宿州,青年诗人,评论家,浙江省作协会员。主编《野火诗丛》、《新湖畔诗选》(与人合编)。著有诗集《三十岁》、评论集《别了,我的抒情少年》。近年来在《青年作家》《北京文学》《诗歌月刊》《星星》《飞天》《滇池》等刊物发表诗歌、评论、随笔等。